俱道适往 著手成春

——吴晓武旧体诗集《巴谷山回响》漫评

作者  杨思辉

晓武的旧体诗集《巴谷山回响》即将付梓问世，这是黔西南文坛的可喜之事。作为一位有着深厚旧学修养的古文家、诗人，晓武的旧体诗秉持古典与现代融合的创作理念，以自我审度万物、叙说万象，且行且思、且观且写，用诗人悲天悯人的情怀去抒写内心强烈而真实的情感，将诗歌融入自己的生命肌理，构筑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世界，为旧体诗创作涂抹当代色彩，增添别样韵味，无论是文学性还是艺术性，都不逊色于其他形式的文学作品，具有独特的思想内涵、艺术特色和美学意义。

一

论及晓武的旧体诗创作，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旧”与“新”、传统与现代的问题。一方面，作为一种客观存在的文学样式，旧体诗创作在民间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各地都有一大批中青年旧体诗的爱好者；另一方面，旧体诗在当代仍处于弱势，长期被置于文学史叙述视野之外，被边缘化，与当代新诗创作的时代氛围不相契合，与旧体诗本身所具有的学术价值极不相符。新、旧诗歌创作主体之间不仅普遍缺乏相互了解，有时甚至出现相互贬损和误读的现象。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评价晓武的旧体诗集，有必要对旧体诗创作的相关问题做进一步的厘清。

“旧体诗”这一术语，是指现代文人在“五四”之后采用古典诗歌形式所创作的诗词。“五四”以来，新文学勃兴，旧文学式微。以胡适、陈独秀等人为代表，在批判旧文学的基础上发起了“文学革命”，他们把批判的矛头最先指向“文学中之文学”的旧体诗。在整个20世纪，旧体诗是引起争议最多的一种文体，其遭遇是整个旧文学命运的一个缩影。

那么，“五四”时期为什么要进行“文学革命”？文学史家研究得出的大致结论：一方面是打破封建文化的枷锁，通过文学语言的革新和内容的变革，传播民主、科学等思想；另一方面是回应时代精神危机，推倒清末民初诗坛上弥漫的摹仿古人、内容贫乏、虚情假意、脱离现实生活的贵族文学。胡适明确指出：“吾国文学大病有三：一曰无病呻吟；二曰摹仿古人；三曰言之无物。”刘半农也批评了清末民初颓败的诗风：“现在已成假诗世界。其专讲声调格律，拘执着几平几仄方可成句，或引古证今，以为必如何如何始能对得工巧的，这种人我实在没工夫同他说话。”说明在唐宋时期处于艺术巅峰的诗词，到了清末民初已呈现出衰败之象，适应于新时代要求的诗歌变革势在必行。胡适、陈独秀等人认为，要挽救清末民初中国诗歌的颓势状况，必须废除旧体诗的形式，并借鉴国外诗歌，建立起白话的自由体的新诗形式。胡适要求新诗“不但打破五言七言的诗体，并且推翻词调曲谱的种种束缚；不拘格律，不拘平仄，不拘长短；有什么题目，做什么诗；诗该怎样做，就怎样做。”闻一多发表《敬告落伍的诗家》，奉劝他们，旧诗破产，要真作诗，只有新诗这条道走。总而言之，“文学革命”的倡导者们对诗词的语言、诗体和韵律进行彻底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使新诗与旧诗完全脱节，以新的声音和姿态进入20世纪的诗坛。尽管当时倡导废除旧体诗，但否定旧体诗的许多作家如鲁迅、闻一多、臧克家、柳亚子等后来也因文化积习而难免于“勒马回缰写旧诗”，政治家、文人、平民百姓都喜欢用旧体诗的形式来吟咏抒怀，唱和酬答，旧体诗呈现出一种“一万年也打不倒”的顽强生命力。

今天，我们回过头去审视20世纪初的这场新诗运动，胡适等人对诗歌弃旧革新的壮举，无疑是具有进步意义的。但是，他们对旧体诗的全盘否定，不免显得过于偏激，矫枉过正，使新诗运动从一开始就具有片面性，以致在20世纪文学史上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不良影响，造成了对旧体诗的许多负面认知。譬如，鲁迅认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沈钧儒说“诗词这一类的东西，我认为是无用之物，尤其是旧体诗，太不大众化”；柳亚子在《新诗和旧诗》一文中断言“旧诗必亡”，“平仄的消失最迟是五十年的事”。在当时看来，这些判断和认知或许不无道理。但100多年来，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旧体诗是20世纪记录和抒写中华民族思想情感、道德观念、社会心理、时代记忆、民族精神、价值取向的重要载体，其价值与内涵已经超出文学和文体的范畴。旧体诗人们笃守其人生志趣、审美理念、文化思想，坚守创作，尽力排除外部力量的干扰，积极面向现实，关注重大事件，留意细微民生，极大地拓宽了写作视野和题材范围，形成了深具民族性、时代性的“诗脉”。这条诗脉不仅没有中断，反倒获得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运和力量。举凡作者之众、作品之丰、吟诵之盛、论坛之多，说旧体诗在当下呈现复兴之势，应该不是夸大。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对晓武旧体诗的评价与研究，一方面，重拾长期被置于边缘的旧体诗话语，以期引起人们对旧体诗文学形式的关注；另一方面，对晓武旧体诗的个案研究，无疑对发展旧体诗是大有裨益的，对促进文学的多元发展具有积极意义。

二

晓武旧体诗表现对象、视角是宽广而独特的。收入《巴谷山回响》诗集包括绝句、律诗、词、赋、楹联等。这些作品运用旧体诗的形式，充分叙写了黔西南的悠久历史、自然风光、民族特色、风土人情。内容上大致分为即景感物诗、咏史怀古诗、赠答次韵诗以及楹联、辞赋等。这些充满诗情的文字里面，都潜藏有于社会，于自然，于人生的叩问与思考，潜藏着诗人内心深处的滚烫诗情。

即景感物诗。晓武的即景感物诗以景为媒，借自然之景寄意抒怀；以物为喻，通过具体事物托物言志。如律诗《马岭河峡谷》：“七彩飞泉缥缈中，悬崖砺剑刺苍穹。 波澜漫卷千花舞，物我浑忘五蕴空。 鹅石无声知水暖，霞光有爱映山红。 万峰列阵迎君至，回首天沟烟雨濛。” 这首诗继承了中国山水诗的传统，以瑰丽意象与哲理追求相结合，展现马岭河峡谷的磅礴与幽微。诗人善于捕捉自然之魂，并将个人感悟渗入景物描写，达到情景交融之境，堪称一首具有艺术感染力的山水佳作。又如词《沁园春·醉美万峰林》：“雨后初晴，山色空蒙，鸽舞云天。踏西峰十里，霜枝弄影；南村一 带，柳浪含烟。弹指吟风，倚松把盏。纵酒千钟比谪仙。登高处，看盘江抛钓，峡谷鸣泉 。 何寻尘外桃源？来此地、林深好弄弦。品布依便当，八音坐唱；东 方戚托，九妹缠绵。水墨含珠，笔山叠翠，问讯何时到此间？长亭外，共青梅煮酒，一展云笺。”这首词以兴义万峰林为背景，融自然风光与人文风情于一体，展现了一幅动静相宜的山水人文画卷。此词以传统词牌书写当代山水，既承袭古典词学的意境美学，又融入黔西南布依族文化符号，展现了对“新田园词风”的探索。再如绝句《盘江奇石 》：“度尽劫波随浪花，天风灼灼得其华。往来莫道龙门跃，只爱高山流水家。”这首诗名为写石，实为写人，是一首成功的托物言志之作。此诗为七言绝句，平仄协调，语言凝练，意境高远，哲理深刻。诗人借物抒怀，通过对盘江奇石的吟咏，鲜明地表达了对淡泊、高洁精神家园的向往。

咏史怀古诗。晓武的咏史怀古诗继承了忠于史实和史论结合的文学传统，融叙事、议论、抒情为一体，注意塑造文学形象。在行文思路上，以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为咏叹、感怀的对象，通过对历史的回溯和评价来寄托诗人的情怀，抒发诗人的情感，使读者获得多重的审美体验。譬如《咏史》：“乌江一去人何在，底事悲歌浪自疑。末路艰难同有死，时危耕钓并非奇。天才七步沙虫泣，子弟三千今古思。残蕊犹堪燃古鼎，半壶老酒配黄鸡。”这首诗是一首咏史之作，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情感沉郁，意蕴深长。此诗写得很沉郁顿挫，它没有停留在对英雄的简单歌颂或哀悼上，而是深入探讨了在宏大历史背景下个体的无奈与抉择。前六句写尽英雄泪与才子悲，意境苍茫；最后两句却能收住悲意，以“残蕊燃鼎”、“老酒黄鸡”作结，既有沧桑感，又带几分看透世事的豁达。整体而言，这是一首有历史厚度、有个人感慨、且笔力不俗的咏史佳作。又如《题王朝云墓》：“ 妾身似片云，学士眷氤氲。 含笑无多语，侍夫唯独勤。 羁离三万里，缱绻一题裙。 玉骨元无死，芳名千古闻。”这首五律以苏轼侍妾王朝云为吟咏对象，通过精巧的意象与凝练的史笔，展现了一位女性在文化记忆中的独特身影。王朝云是大文豪苏东坡患难中的红颜知己，一个与苏东坡坚贞相随、患难与共、落落大方、纯真善良的痴情女子。“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这副镌刻在岭南惠州六如亭柱子上的挽联，不仅饱含苏东坡对自己坎坷人生的感叹，而且也诠释着他对爱妾朝云“暮雨倍思”的无限爱恋。晓武通过王朝云墓的书写完成自我阐释，朝云则借助诗人的笔墨获得新的文化生命。

赠答次韵诗。晓武的赠答次韵诗，是其人生与艺术的一份真实的写照，充分展现了他与友人之间的真情厚谊，彰显了诗人重情重义的侠义精神。若就总体创作水平而言，这类诗不是其创作成就最高的，但它却有着另一更宽泛的内涵，它包含了其思想、情感、文化心理、生活情趣等不同方面的内容，比起那些纯写现实、写自然的作品，它从一个更全面、更真实的层面上展示了其思想、人格与生活、文化情怀。譬如《赠宏全兄》：“汉碑宋帖喜相逢，变化飞腾自有踪。腕底风云随兴起，砚池水影跳鱼龙。”这首诗以书法艺术为题材，通过凝练的意象和生动的动态描写，展现了传统书法的精神气韵与创作的自由境界。全诗虽咏书法，却可延伸至更广阔的寓意。“风云”“鱼龙”等意象既可指艺术创作的升华，亦可象征人生境遇的变幻腾跃。此诗语言凝练而意象飞动，既得古典赠答诗的雅正，又透出现代艺术创作中对“活性”与“突破”的追求，是一首兼具专业厚度与诗性灵光的题赠之作。又如《读廖彬宇先生<诗说中国>》，这组次韵长诗包括心无挂碍、博采众长、足智多谋、毛遂自荐 、天之骄子、白衣卿相、爱民如子、吐哺握发、遗世独立、辩才无碍共十章。这组次韵长诗以十首七律建构起一座贯通古今的文化坐标，既是对传统诗学形式的精妙继承，更是对中华文化精神的现代阐释。该长诗以“心无挂碍”（“金粟如来契夙缘，辋川明月证幽玄。 笔端写就诗中画，心曲摹成云外天。 行到水穷清透骨，兴随空寂试鸣弦。三生勘破真三昧，妙趣超离文字禅。”）始，以“辩才无碍”（“帝子藏山业未终，南飞鹏化昔君同。险夷不变求真路，遁迹何劳隔夜风。诗集百家呈妙境，毫尖屡见辨才雄。如来法本无为法，北海渊渊义所崇。”）终，形成从内心修持到外显智慧的完整闭环。这种“十字构图”的编排，暗合《周易》“参天两地而倚数”的哲学思想，使诗组本身成为可诵读的《周易》文化图谱。这组诗作，是一次古典与当代精神的深情对话。它提醒我们在现代文明的浪潮中，不忘初心，涵养心性，担当道义，追求真知。其价值不仅在于延续古典文脉，更在于示范了如何让旧体诗成为思考当代精神命题的有效形式。再如《端午日次韵文天祥 》：“菖蒲秀端午，分枝黏翠艾。 故人迟不见，楚水湘山外。 往辄成故昔，诗骨瘦未改。 投赋访灵均，风浪何如海？”这是一首兼具历史厚重感与个人情怀的端午怀古之作。全诗以端午意象起兴，通过对屈原与文天祥的双重追慕，建构起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次韵古人诗需兼顾原意与新境，此诗在延续文天祥原诗忠烈气韵的同时，通过“分枝黏翠艾”的细腻观察，“诗骨瘦未改”的自我剖白，注入更具象的现场感和个性化的生命体验，实现唱和而不失己声的创作平衡。整体而言，这首诗以端午为精神枢纽，将民俗意象、历史追忆、人格自况熔铸于八句之中，在菖蒲艾草的清香里，回荡着千年不改的诗人风骨与沧海之问，堪称现代人穿透时空与先贤对话的佳作。

另外，晓武的悼挽诗、辞赋、古风、骈文、楹联等也颇具特色。如《定风波》《桃花谷赋 》《寻枞问煮鸡枞面馆赋》《人鬼仙并序·大千卷 》《加油书院赋》《三岔河归去辞》《春寒长歌行并序 》《重修笔山书院记 》等都是诗、词、赋中的佳构。总体而言，晓武的诗歌是“在地化”写作，这些诗词赋所写的内容大多与黔西南人文地理紧密相关。不少诗词入选《水墨金州•黔西南全国书画名家作品集》，有作品获得全省诗词大赛奖项并入选多彩贵州百米长卷。在 2024 年兴义市街心花园古街牌坊楹联征集活动中，晓武创作的《稻子巷牌坊联》（“阆苑映街心，坊间落月争花影；仙厨居巷口，天际回风带粽香”）、《宣化街牌坊联》（“楼台接笔山，宣化承流，风云收巷陌；德艺循师道，遗风拔地，文字刻沧桑”)及《豆芽街牌坊联》(“石径接花河，斜阳带雨抛红豆；街灯如火树，倒影穿云映翠芽”)等三副楹联被采用，由著名书法家书写并经雕刻后，悬挂在兴义市街心花园楹柱上。 

三

创作旧体诗，对于晓武来说，不再仅仅是文字音韵典故技巧的炫弄，旧体诗之于晓武，应该是一种生活经验、感知、判断与智慧，一种生活的寄托，一种情感思绪，一种深潜心境的情怀与记忆。晓武的旧体诗作，既遨游于古典艺术王国的无垠碧空，又时时浸染着尘世的火色烟光；既承载着社会与时代的风云变幻，又体现了对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坚守。文本背后映射出诗人丰富的心灵与情感世界，体现出独特的思想内涵和艺术特色。

多元的诗体。晓武是一位集古体、近体诗词、楹联、赋于一体的古文家。他的旧体诗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根据不同的内容，寻求以最佳的诗歌体式加以表达。其作品涉及五言、七言律诗及绝句、辞赋、楹联，等等。五言以咏颂，七言以浩歌，辞赋以叙事。五言、七言绝句是晓武最擅长的诗体之一，写来得心应手。如《琴》：“余音三十载，荡魄晃从前。一曲钗头凤，为谁频断弦？”《清福》：“年年勤草木，果硕樱桃熟。带叶试初尝，犹轻天上福。”《法喜》：“法喜含朝露，平常行一步。诚意守枯桩，信心自坚固。”等。晓武的五言七言绝句、律诗深受《诗经》《古诗十九首》以及陆游、王维 、杜甫、李贺、韩愈等唐宋诗人的影响，其诗歌既瞄准社会现实，同时又充盈自身浓烈、真挚的情感，其议论倾向也是相当明显的，它存在于五、七言古体、五、七言近体、辞赋诸作当中，众体兼备的诗作给读者带来诗歌形式美的享受。

洗炼的诗语。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诗歌尤其如此。晓武长期浸淫于旧学之中，对旧体诗创作的规律、特点了然于胸，他的诗作洋溢着鲜明个性特征的诗情，其旧体诗在语言运用上是字斟句酌苦心经营的，且含义丰富，调词遣句常常妙语连珠，这既得益于晓武对古典诗词痴迷的爱，得益于炼字、炼句、炼意的深厚功底，更得益于内在的精神气质。晓武把他对社会、人生、自然的全部发现与感悟淋漓尽致地向读者倾诉和阐释，而这些发现、感悟和阐释又反过来令读者热血沸腾。有人评苏轼的诗词有“以文字入诗词、以才情入诗词、以议论入诗词”的特点，移之于评晓武旧体诗也非常恰当。晓武的诗有“旧瓶”，但未陷入“旧瓶”中，他用“旧瓶”装了“新酒”——“古典今情”——把现代的新词汇、新事物融在人们熟悉的旧体诗结构里，使读者能够在熟悉的语言范式与文体形式中领略到作者所要分享的新事物和新气象。这方面的代表当推《盘州竹海寺敲钟》：“道空情不空，撞响寺旁钟。白日凭谁力，禅心借竹风。”这首诗侧重于“洗炼”中的“炼”的方面，且在结构上层层递进，起承转合。首句“道空情不空”是起，次句“撞响寺旁钟”是承，第三句“白日凭谁力”是转，末句“禅心借竹风”是合。他的诗歌语言不涂饰，不堆砌，不滥用怪字与冷僻的典故。字眼很精妙：一个“撞”字，充满了力量感，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一个“借”字，又显得谦逊、空灵，将主观的“力”化为了自然的“风”。读之在羡叹晓武语言功夫炉火纯青之余，又对晓武的语言才情叹为观止，正是通过这样的解构与重构，增加了我们对晓武诗的理解，使其诗语诗象更浓缩、更概括、更具有一种直接的独立的象征性、抒情性和超越性，由此产生一种驱动力，使读者为之动情。

幽远的诗境。王国维说：“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巴谷山回响》中如王国维所言“有意境”之作多多。如七言律诗《失题》：“看水看山寄寸心，芒鞋换就好幽寻。 林峦荒草萌新绿，石洞空庭锁暮阴。 前路流光灯火闹，客愁世虑鬓毛侵。 诗情欲与天同老，底事春生莫废吟。”《失题》以“看山看水”起兴，将个人的情志寄托于自然山水之中，透露出诗人远离尘嚣、回归本真的隐逸情怀。从格律上看，此诗符合七言律诗的规范，对仗工稳。“林峦”对“石洞”，“荒草”对“空庭”，“前路”对“客愁”，“流光”对“世虑”，不仅在词性上相对，在意境上也形成了幽静与喧闹、自然与人生的巧妙对照。晓武的旧体诗作，都是其观察世界表象、感悟内心律动的智慧的结晶。诗人以心击物，以心穿境，意境空灵，意象叠加，画面纯净，内外融契，心物合一，将经验之世界，转化为心灵的世界，创造出一个个情景交融、能将读者引入想象空间、诗味浓郁的新鲜意境。如《云中》《古琴》《峰林月夜》《抚琴有悟》等，莫不如此，而“白日凭谁力，禅心借竹风”（《盘州竹海寺敲钟》），“枯禅习坐功，一悟万缘空”（《蒲团》），这些诗句清雅朴素，意境幽远，令人深得诗中之味，其中的深意已至禅意之境界！

高格的诗韵。晓武先生认为，当今诗坛不缺写现实题材的作品，缺的是在写现实题材的同时，能“避熟”“去俗”的好诗。中国传统诗歌美学推重“象外之象”“韵外之致”“味外之味”和“思而得之”。周裕锴先生在《宋代诗学通论》中谈到宋人意识到“诗有格高，有韵胜。”所谓“格高”就是典雅不俗，即高尚、高贵和美好。所谓“韵胜”，就是“含不尽之意”（欧阳修）“言有尽而意无穷”（苏东坡）“余音复来，悠扬婉转，声外之音”（范温）。譬如《回首》：“回首拈花笑，灵光一片天。浮生惊梦短，禅悟溯心源。 ”这首诗以禅意为底色，借‘拈花一笑’的典故起兴，探讨了生命、梦境与心灵本源的关系。诗的核心是由人生短暂之“惊”，通向心灵本源之“悟”，这是一种不沉溺于伤感，而是转向积极的“禅悟”与“溯心源”，体现了对生命意义的积极探寻，它是一种合乎雅的高格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著名文化学者廖彬宇先生评价晓武的旧体诗集《巴谷山回响》有三妙焉：一曰地域之魂；二曰禅意之境；三曰性情之真。这三妙其实既合乎雅的高格，也包含“韵胜”的意味。钟惺《古诗归》也说，“古诗之妙，在能使人思。”晓武诗中大量的律、绝都在追求以思致胜、以“韵”致胜的境界。如《墨兰》：“绿叶光嶷嶷，不管天颜色。无语立斜晖，幸伴君子侧。”该诗以简洁凝练的笔触，勾勒出墨兰清雅孤傲的形象，寄托了君子般的高洁情怀，给人以无尽的高雅脱俗的韵味，也体现了晓武诗歌追求的思致婉曲，哲理隽永、境界空灵等一种蕴涵“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的无比丰富的境界。

自然的诗风。文如其人，诗如其性，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晓武旧体诗作追求一种“自然”的风格——俱道适往，著手成春。晓武旧体诗的诗风，遵循自然之道，没有奇特的构思，没有极度的夸张，没有惊险的句子，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能显示出真率自然的诗歌美。他的诗情真意真，它不矫饰，不吞吐，不迂回曲折，不扭捏作态，它的真情实意是从字里行间自自然然地流露出来的。晓武的诗风不仅表现为情感的真挚直率，同时也表现在具体艺术手法的运用上。比兴是晓武旧体诗的重要艺术手法。晓武运用比兴之妙就在于它用得恰当，又用得灵活自然，就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晓武的笔墨，最擅长的就是发掘生活中的点滴真趣和捕捉思考中的些许花火。自然中处处有山河，生活中处处有真理。他的笔下，没有“激情如潮，有泪如刀”，却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韵味和意境；没有振聋发聩的呐喊，却有平静淡然的深刻表达。如《秋风》：“一季过湖滨，分分细雨匀。可为知者道，来去了无痕。”浅切的语言，美而不华，朴而不野，语短长情。

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绵延千载，以其独特的创作形式与艺术特质，尽显古人的情感意识和文化审美。可以说，晓武的旧体诗创作是其对古典诗歌传统文化追寻的一种表达方式，他在运用古诗词的形式与格律的同时，亦不囿于传统创作框架的束缚，而是敢于融入自己的巧思与灵感，借用旧体诗的形式来表现当代人的生活，把当下的文学场域融入精神历史、文化历史之中。在诗体、诗语、诗境、诗韵、诗风等方面均有所突破，呈现出古典与现代融汇的诗歌图景，使得旧体诗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在他的笔下再一次展现出了独特的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杨思辉，苗族，贵州晴隆人，黔西南州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在全国中文核心期刊《税务研究》《贵州财经大学学报》《飞天》以及《人民网》《贵州日报》《中国税务报》《黔西南日报》等报刊发表理论文章40余万字，2022年7月出版理论著作《阅读简史——经验的审度与审美的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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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杨思辉    编辑 ‖  印象黔西南  ）